— 咸鱼煮鹤 —

【五黑框】叹逍遥 02

今何在与云朵朵刚进破庙,立刻乌云蔽月,下起雨来。今何在熟练地从草堆下扒拉出一堆干柴和打火石。

孤男寡女,干柴烈火,齐活儿!

才怪咧。

云大小姐秉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优良传统,自去佛像后面换了今何在的男装。出来一瞧,今何在已经坐在火堆跟前,也换了干净衣物,火光下正拧头发。

于是孤男寡女,默然对坐;干柴烈火,兀自燃烧。

各拧各的头发。

云朵朵轻咳一声,没话找话:“那啥……这衣服我穿着还挺合身。”

今何在哼都懒得哼一声。

“你说,为什么修罗教的杀手会突然出现在客栈里啊?他们的老巢不是在塞北雪顶宫吗?怪吓人的。难道这是武林动荡,快要改天换日的前奏?对了,你这么厉害,绝不会是无名小卒!你师承何处?学的哪门哪派的剑法?行走江湖用的什么名号?”

破庙里只剩柴火噼啪的小小声响。

理智告诉今何在,面对宛如一张白纸的后起之秀——还是位大小姐,此时高深莫测地笑一笑便好。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年,愣是没学会怎么去高深莫测。十年前,阿九问,你怎么能飞得这么高啊,好厉害好厉害。今何在就会长啸一声,像只无忧无虑的猴儿在春天的幽谷间荡来荡去。江南追不上他,总是停在断肠崖壁第三十二块凸起的岩石上,也以啸声呼应云雾间模糊的身影。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,江南不是追不上他,而是因为第三十二块岩石最好歇脚。既能看见上面的今何在,又能顾应崖底的阿九。江南从不卯足了劲儿去哄阿九高兴,他的劲头总用在今何在看不见——即使看见也无法理解的地方。再后来,那个会鼓着掌怂恿他飞起来的女孩被马活活拖死在石砾上,山谷间也不再有熟悉的啸声相和。今何在孤身一人,走过无数个猿声哀哀的夜,年少时的长啸被死死卡在喉咙里,卡成一块寂寞的血。他手中有剑,头上有月,但又有什么用呢?剑不会与他说话,月亮只会凄清凄清地洒下来,在他肩头一层一层,积成经年的白霜。

云朵朵依然看着他,橘色火光在她好奇的大眼睛里温暖跳动着。

今何在将半干长发甩到身后扎紧,笑道:“改天换日,真是个好词。改谁的天,换谁的日?白道魁首你慕容姐姐他爹的天,还是中原第一庄你爹云海生的日?你年龄不大,心倒是挺野。”

云朵朵怔住了,“我我我”半天,也没喔出下半句来。

今何在捧腹大笑:“哈哈哈,你这是在打鸣吗!”

云朵朵伸手狠狠锤了他一下:“我这不是说顺嘴了吗?呸呸呸,我才没盼着慕容叔叔和我爹出事儿呢!鬼面修罗都多少年没出现在中原了,事出反常必有妖,还不许我合理猜测一下了吗?”

“谁告诉你鬼面修罗退出中原了?你以为修罗只有戴上鬼面时才是修罗?再者,这事也不反常。”今何在扯了扯嘴角:“他们是来追杀我的。”

“杀你?为什么啊!”

“自然是因为我杀他们——剑下亡魂,不计其数。”今何在这时候的笑容却颇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了:“你杀我,我杀你,这就是江湖。”

今何在以为云朵朵会追问他与修罗教的仇怨,或者他曾经历过的战斗。出乎意料地,小姑娘想了想,说:“所以,客栈里那些被修罗杀死的人,本不用死的。他们……他们……无妄之灾啊。”

今何在想说些什么,但他神情忽然一紧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手也摸上剑柄。云朵朵竖起耳朵,慢慢挪到今何在身边,却什么也没听见,除了雨声。

雨比刚才更大了,简直是砸下来。破庙那脆弱的瓦顶终于不堪重负,从漏水之处哗啦决堤。今何在跳起来,大喝一声“走”!提着云朵朵手臂便将她往上一抛。云朵朵用膝弯死死勾住破洞边缘,全身又湿透了,眼睛都被水流冲地睁不开。她抹了把脸,腰腹用力将自己送上庙顶,再往下瞧,今何在已与两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缠斗在一起。

云朵朵有心回去帮忙,这念头刚升起来,今何在便心有所感般抬头瞪了她一眼。也就在这犹疑的瞬间,云朵朵终于看清了今何在的对手。那是鬼面修罗的披风,鬼面修罗的面具。接着云朵朵打了个寒颤,其中一个修罗,面具只剩半边,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被剑气削得血肉模糊,眼珠子都挂下来,一荡一荡。另一个头始终歪着,随身体动作左摇右晃,原来脖子只有半圈连在身体上。

她吓得手脚冰凉,庙里今何在已经一剑削掉了那鬼面修罗剩下的半边脖子,头颅骨碌碌滚出好远。那剑法惊艳至极,快如闪电,又一剑削下另一只脑袋,险险挂在眼眶里的眼珠终于荡出了自由,荡出了风格,几乎擦着云朵朵的鼻尖儿落在瓦片上,又滴溜溜滚下去了。

云朵朵忽然闻见在客栈门口被浇一身血的腥臭气息,她终于忍不住要吐。中午吃的咸水鸭刚到胸口,就听今何在吼:“身后!”咸水鸭是被吓回去了,云朵朵也被吓呆了。直到肩上一痛,才反应过来死命往旁边一滚。再回头,刀光斩下的同时,今何在冲破瓦顶以剑身抵挡,双脚踢中那漏网修罗的胸口,稳稳立在云朵朵身前。

她捂着肩头,没敢说流出来的血已成黑色。

今何在亦没有回头关心,提剑将这半人半尸的怪物一直逼下房顶,自己也跳下去结果了他。云朵朵头晕目眩,这才两眼一闭,放心晕了过去。

不知睡了多久,她是被疼醒的。

云朵朵还以为睡在闺房中,纳闷今天的床怎么这么硬,还颠来颠去。直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:“醒啦?”

听起来,好像只有一帘之隔……

嗯?一帘之隔!

云朵朵猛然睁开眼,因为太过用力,眼眶涩涩发疼。最先看到的,是青灰色的马车顶,转头一看,帘子被掀开了,今何在的脸露出来。

她这才什么都想起来。

“鬼面修罗到底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……都那样了……却还能动?”

“倒也没什么大不了。修罗教豢养杀手,是用蛊毒去养。名曰‘活死人蛊’。中蛊毒者,血冷而臭,痛感迟钝,情感麻木,是上好的杀人利器。”

云朵朵从未听过这种蛊,她惊道:“不行!爹爹已经去塞北了,我得告诉他蛊毒的事,叫他小心!”

今何在神色复杂:“傻丫头,你以为你爹不知道吗?”

“可……”云朵朵想说,若是知道,为何不早早昭告天下呢?但她到底不是真傻,敏锐感知到一些汹涌暗流,犹犹豫豫闭上嘴。

今何在岔开话头:“躺着吧,你肩膀受伤了。毒我暂时帮你压住,待你回到云涛山庄,自有人为你医治。对了,我送你回去,能报销路费不?租辆马车可贵呢。”

云朵朵闻言,拼命摇头:“不回!死都不回!我要去塞北……”

“不回你真的可能会死。解毒剂我早用完了,身上一滴都不剩。”

“可我还没共襄盛举,歼灭魔教呢……我可是要去塞北做英雄的!”

今何在停下马车,一掀帘子,进来蹲在她面前。

“说出心里话了?什么为了你慕容姐姐,你为的是你自己,你想当英雄。”

云朵朵这下成了一朵晚霞红云,嗫嚅着嘴唇,眼睛倒是更亮了。

今何在问:“你觉得,我杀了那么多鬼面修罗,算是英雄么?”

云朵朵点头点得斩钉截铁:“自然是英雄!”

“但昨夜在破庙里,你责怪过我,是不是?即使只是一闪念。你责怪我不该出现在人烟密集的客栈。”

今何在盯着云朵朵的脸,刚刚还晕红的雪腮刹那煞白。他又后悔了,对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呢?英雄英雄,哪个少年不想当英雄。又有几个真能当成?既然如此,英雄的下场,又与她何干。

今何在又问:“见了鬼面修罗的真面目,你不怕么?”

“就算是活死人,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吧。既然能被杀死,又有什么可怕呢。”

“活死人蛊会让中蛊毒者变得异常顽强,难以杀灭。云朵朵,记住了,想要彻底除掉他们,就得捏断他们的脖子。”

云朵朵欣然受教,两秒钟后回过味儿来,欢声道:“你这是答应带我去塞北了?!”

今何在也被她感染出几分快意:“你若是为你那慕容姐姐,我定将你送回家去。可你是想要实现你自己的愿望。以后你会明白的,不要为了旁人去挑战那些对你而言非常困难的事情。有很大可能,你会怨恨,会后悔,甚至在绝境中,因为失去斗志而丢掉性命……”

云朵朵听得稀里糊涂,此时此刻她只关心一件事。

“那我不回家,会死在路上吗?解毒剂哪里有卖啊?”

今何在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:“知道我是谁吗。”

后知后觉的大小姐一脸懵逼:“对哦,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!”

“那你知道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葛神医吗?”

云朵朵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葛神医?!不对啊,你看起来才十八吧。”

“那个……其实我已经快三十了。而且我也不是大夫,我是剑客……算了这不重要。”今何在摆摆手:“我是逍遥派弟子今何在。葛神医与我派颇有渊源,他的隐居之地,只有我逍遥派弟子知道。解毒剂嘛,自然也是从他那儿买的。”

云朵朵双眼放光,“逍遥派”、“葛神医”,这些闪闪发光的字眼,让她意识到,原来她真的已经踏入江湖!

“葛神医归隐何处?”

今何在扬鞭驾车:“菜——花——镇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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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张框框终于要出场了。

写死我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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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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