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咸鱼煮鹤 —

盆栽


世道不好,变天是很快的。


当时是午夜零点,何宅被闯入时一片漆黑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小灯。据霆哥身边的亲信说,那灯光是杏黄色的,将地毯、茶几、红木沙发都照得影影绰绰。


还有沙发上坐着的人。


何家大少爷,何瀚。


都说灯下看美人,美人近妖。客厅也不是客厅了,电灯也不是电灯了。夜风淅淅作响,月光朦胧,烛火摇摇……


噫!聊斋何时做了艳谭?


何瀚在灯下,唇轻轻一启。凭他说什么,都似念咒一般。


“阿霆,只要你停手。这些都是你的了”,他笑,解开西服外套的一粒扣子。那手指莹白,冰冷冰冷。


“——包括我。”


霆哥怎么说?


霆哥这样的人物,自然不会因两句话五迷三道。他撑在沙发扶手上,阴影完全罩住端坐的何大少爷。


他说:“我不停手,这一切也都是我的。包括你。”


从此何宅就改姓了。哦,改姓的还有沪城。何家大少爷呢,还是住在这儿,却由主人变客人。至于他的亲弟弟,听说被关在另一处。父母?啧,谁不知道何家那一笔烂账。早在何大少爷返沪那年,他爹便气死了,后娘也没活多久。


只是想不到,风水轮流转。这么快,就遭报应了。


遭报应的何大少爷,在改了姓的祖宅里倒是住得蛮安心。他也不用再看那些财报之类了,整日无所事事。他一个大男人,又不能像人家的太太,打打麻将,出去shopping,是吧?为了打发时间,就只好侍弄些花花草草。又安静,看起来又风雅得很。


衬他的身份。


我帮他搬过花盆,台阁牡丹、素冠荷鼎、一叶莲……雅俗共赏,多着呢。整座宅院都塞得满满当当。有株金银花,长得可快,顺着墙壁就往上爬。琴房窗子一夜没关,就给它爬进里面去了。


月初,霆哥与何大少爷还在那琴房里胡闹。月中,可就不行了。


为什么不行?你脱了衣服往金银花藤上趴趴看?


嗨……不过最后,还是在那间琴房里胡闹了一场。给我吓得,差点摔了手上的一盆“银烛秋光”。


霆哥也不常来,一个月一两次吧。就像盆栽一样。主人想起来了,赏一赏,就是盆栽最大的价值了。


霆哥走了,何大少爷就叫人把琴房里的金银花都给拔了。我告诉你,你可别往外说。何大少爷的原话是:“把阿霆的胸划伤了好几道,我看着心疼。”


嘘……你自己在肚子里过几遍就是。


这么过了一年多吧,何宅都快成植物园了。何大少爷在花园里转来转去,阳光落在他脸上,白得生光。就像那初春冰雪,美就美在即将消融。


如果你觉得有件东西看起来太脆弱,那通常不能说明它真的易被伤害。


有时候,仅仅是因为太美。


盆栽常取美以羸弱纤雅。它们有多容易死,换片水土就有多容易活。


秋风起时,可能新鲜劲儿过了,霆哥便不常来了。偶尔来一次,还吵将起来。


说吵架也不对。自始至终,何大少爷脸色都没变,温温柔柔地,慢条斯理地。


阿霆说:“你当年为了得到何氏,不告而别。我今日毁了何氏。你就没什么感觉吗?何氏在你心里有几分重,我又能有几分!”


何大少爷奉上杯茶,香气缭绕。


阿霆说:“你是不是没有心?你根本不在乎对不对?”


何大少爷笑笑,手里还在烹茶。


阿霆说:“我只是想知道,报仇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。我现在不开心,你当年开心吗?”


何大少爷还是那副表情。


之后,霆哥就真的再也不来了。


院子里的盆栽死了大半。真奇怪,我照顾地越精心,死得越快。


爱一个人大概也是如此,爱得越深越急,就越容易逼死人。


幽花满院,最美的那朵寂寞如斯。如果何大少爷是女人,我可能真的会去勾引“她”。再铁石心肠的家伙,见到这样的美人独守空房,都不能无动于衷吧。


直到冬天过去我才知道。其实无需我“勾引”,有的是人愿为他卖命,在霆哥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。


那是何家祖宅第二次在夜间一片漆黑。从黑暗中,传出两声枪响。


第一枪,打在霆哥身上。第二枪,还是打在霆哥身上。


当时,阿霆小腿中弹,半跪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。何大少爷还是坐在同一张红木沙发上,杏黄色灯光轻轻照着他。


他说:“我很喜欢松树。贞松劲柏,傲雪凌霜。但我又很不喜欢它们长在野外。我中意那些伸手可触,在我目光之内的东西。”


何大少爷的手指,冰冷冰冷,轻轻抚弄着小几上一盆雪松。


“何家在沪城经营数辈。你该不会以为,我只有那点被你毁去的根基?阿霆,你不蠢,你只是天真。连你身边最亲信的人,也是我亲手送去港城。是我让他助你争夺坐馆,是我让他送你抵沪。阿霆,当你闯进何家时,你可知我有多高兴?何氏在我眼里的确不值一提。你想用它来报复我,确是想差了。随你将何氏怎样,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不来看我。阿霆,你想要忘了我么?”


不说话的人,变成了阿霆。


在争锋中处于上风的家伙,就有权力缄口不言。只需沉默本身,就能狠狠折磨你的俘虏。


何大少爷转着手里的枪。


“当年,是我对不住你。你想要何氏,我便给。你为什么还要生我气呢?本来一切都很好……还疼么?你的腿。”


阿霆小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。


何瀚突然调转枪口,对准自己的脚尖。他在室内懒穿鞋袜。那脚趾从过长的黑色裤腿里露出,白生生地,微微向内蜷扣,似乎不胜春寒。


“我打你一枪,便还你一枪。我们扯平可好?”


话音落地,便真的扣动扳机。


霆哥怎么舍得,飞扑上去用肩膀格住这一枪。他的手指陷进何瀚脚踝的皮肤,隔着布料留下几道注定青紫的抓痕。


有人离开客厅,去叫医生。


“何瀚,你他妈变态!”


何大少爷扶起他,让他枕在自己腿上。玉白指尖在他短短的发茬里穿梭,爱怜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鬓角和咬紧的腮帮。


何瀚略微有些硬,瞒不过阿霆。他的脖子轻轻移动,濡湿的红唇刚好挨在那团隆起边缘。


阿霆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

“看看你,就喜欢变态。这辈子你都忘不了我的,阿霆。阿霆。”


他抚着驯服的情人,情人滚烫的鲜血滴在他的脚背上。比泪水更虔诚。


等天光大亮,这夜好似无事发生。


我清理了坏死的植物,又在何大少爷的指挥下一盆盆搬进新的盆栽。有迎风而笑的夹竹桃、低垂头颅的曼陀罗……太阳底下,这男人越发像只从传奇志异里走出的妖精。


阴翳丛生,美得不可方物。


霆哥吊着一只膀子,衔着烟,靠在窗边往下望。


一盆苍翠的雪松,就在他身前。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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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2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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