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 咸鱼煮鹤 —

【五黑框】叹逍遥 01

与真人无关。

一堆原创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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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湖是什么?”

云朵朵问。

疤脸刀客:“坑蒙拐骗。”

白面书生:“背信弃义。”

黑衣女子:“一地鸡毛。”

云朵朵拍案而起:“你们都欺负我!江湖才不是这样。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去塞北!”

客栈里的人纷纷望过来,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,身边却跟着三个练家子,于是又纷纷转回去。掏了掏耳朵,当无事发生过。

云朵朵一只脚踏在凳子上,抓起根竹筷往靠窗的桌上一掷。竹筷入木三分,顶端震颤不已,直到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它。这根手指很细,很白,修长有力,惯于拔剑。

“你来说!”云朵朵看向这根手指的主人:“江湖是什么?”

今何在瞥她一眼,身子一动不动,只将那根手指缩回袖子下面。客栈里的空气凝滞起来,所有人都用余光瞟来瞟去。灯影憧憧,疤脸刀客握住刀柄,白面书生展开折扇,黑衣女子指间寒光闪烁。

今何在笑了一声。

“坑蒙拐骗、背信弃义,还有一地鸡毛。”

疤脸刀客放下刀,白面书生合上折扇,黑衣女子嘴角微微一提。

云朵朵却涨红了脸:“你也骗我!哦……你是怕疤叔叔他们揍你。胆子这么小,你也配仗剑走江湖么?”

今何在一愣,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霞色如血的黄昏。

江南拿剑指着他,那是逍遥剑法第六式:“雁断西风”的最后一招。剑意凶狠,片刻前划破他的脸。血一滴滴,落在青茸茸的草地上。

“猴子,你卡在第五式‘风流云散’上整整三年,枉称天才。你也配仗剑走江湖么?”

当时今何在恨不能暴起咬死江土豆,他有一肚子反驳的话。比如:“你江南算什么东西,偷偷摸摸练到第七式,不搞偷袭还是打不过我今何在!”再比如:“练到第七式又如何?阿九还是死了,逍遥派还是没了。用剑指着旧日同门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
但不用问,今何在也知道江南会如何作答。

他会说:“逍遥派早在我们入门之前就没了。”

至于阿九,他只会避而不答。

所以今何在什么都没说。他只能拔剑,与江南缠斗在一处。山风吹来草木焦灼的气味和浓烈的血腥味,夕阳映在天际,好像是山火烧上了天。后来,今何在常常梦回这一战。在梦里,他只能使出逍遥剑法的第一式到第四式。“志存高远”、“一鸣惊人”、“鹏程万里”、“山外青山”,依次循环。江南也没有练到第七式,他们打着打着,血色就从背景中慢慢褪去。一片桃花飘在梦中,忽而狂风刮起瓢泼花雨,阿九穿着那条粉裙子,冲他们喊:“起风啦!衣服又被吹下断肠崖啦!”今何在心里打了个突,连忙收剑去抢救衣服。谁叫他的轻功是师兄妹三人中最好的呢?

就在他转身之时,染血剑尖从他胸口破出。

是江南在他身后,用逍遥剑法第五式“风流云散”,将他捅了个对穿。

梦做到这里,今何在就惊醒了。有时候是在破庙,有时候是在船上,有时候是在客栈。有时候月色凄冷,有时候寒鸦啼树,有时候渔火飘零。他的鞋底沾满寒露白霜,踏过一些腥臭的人血。他知道,其实有些人还未死,血就已经臭了、冷了,泼溅在皮肤上时,说不出的恶心。这些年,他杀过不少这样的人。

扯远了。

梦和现实,总有差距。事实上,当年一战,使出“风流云散”的人并不是江南,而是今何在。被捅了个对穿的也不是今何在,反而是江南。卡了今何在三年的瓶颈烟消云散,他毫无滞碍地使出逍遥剑法第五式,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
师父还在世时,曾抚着今何在头顶叹息:“你是最有可能练完整部逍遥剑法的天才……可是,难过的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”

当今何在的剑没入江南的皮肉时,师父这声悠长叹息,从他耳畔轻轻拂过了。

这是一切的开始。

十年回忆十年梦,其实也就一闪念的时间。今何在坐在临窗的木桌前,霞光也不似血色,反而如同西域女子蒙面的瑰丽轻纱。

云朵朵的眼睛像阿九,亮晶晶盯着他,颐指气使但没大恶意。今何在陷入一场两难境地:是承认自己不配仗剑走江湖呢,还是承认自己不配仗剑走江湖呢?

世人皆知,唯大小姐与大小姐难缠也!

今何在清了清喉咙,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诚恳一点:“姑娘说的是,我原是不配走江湖的。”可他向来不怎么会撒谎,说话又刻薄,于是终于忍不住道:“这江湖上,最好只有义薄云天的侠士,如姑娘这般年轻貌美的小姐,至于那些无名小卒、胆小如鼠、贩夫走卒之辈,最好对‘江湖’二字敬而远之,以免污了‘江湖’的清名,也污了姑娘听故事的耳朵。”

此话一出,云朵朵气得倒仰,抽出缠腰软剑便要给他点颜色瞧瞧。疤脸刀客连忙按住她,白面书生的折扇已向今何在拍下。电光火石间,今何在眉头一皱,用内力震飞剑鞘,正好拍在白面书生胸口。那书生只觉有一堵高墙迎面倒下,竟反抗不得,被力道裹挟将地板砸得龟裂。而三枚淬毒铁钉则被雪亮长剑一挡,叮叮当当落在地上。

一瞬彻骨寒静。

若白面书生没被拍飞,这三枚铁钉定会穿透他的脖子,直逼今何在面门。

众人望向淬毒铁钉发出之地——客栈大门。随即心胆俱裂地发现,此处已被黑色披风银色鬼面的修罗教杀手堵得死死的。客栈顿时乱成一团。有人往柜台下躲,有人跳窗,有人拼命往楼上跑。就是没人敢靠近大门。

除了今何在。

他整个人都灰扑扑地,唯有剑光如雪,沉默着劈入修罗恶鬼。

黑衣女子扶起白面书生,回头冲疤脸刀客喊:“快带小姐走!”云朵朵这才从变故中回过神。一篷热血在她面前溅在白墙上,又一条人命陨在修罗刀下。

她心胸间突生一股豪气,甩开疤脸刀客:“疤叔叔,快救人呐!”话音未落,已持剑冲了上去。云朵朵虽是没什么江湖经验的大小姐,云涛山庄的家传剑法却不是吃素的。软剑缠绵,配合滑不溜秋的灵活身法,投入乱糟糟的战场后就算是疤脸刀客也难以把她拎回来。不过几个呼吸间,云朵朵和她那三个侍卫就像命不由己的落叶,被水流冲往不同的方向。

不过这正合云朵朵之意。当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歪打正着,可以甩脱跟屁虫的好机会后,她就有意往远离窗户的客栈大门跑了。

塞北修罗教的鬼面杀手,原本可止小儿夜啼。但被“不起眼”、“灰扑扑”的今何在砍瓜切菜般一剑一个,串成了糖葫芦,实在难以让云朵朵对鬼面修罗升起什么畏惧之情。她甚至想,世人爱好夸大其词,以讹传讹,修罗教杀手也不过如此。

直到她正面杠上一个鬼面修罗。

第一个感受是沉。

刀势沉重,从面上压下来。避无可避。

第二个感受是利。

刀风触到她飞扬的发丝,那缕头发就在她眼前缓缓飘落。

完了。

云朵朵汗湿重衫。她的软剑名唤“胭脂”,从不是杀人的剑。她也从未杀过人。以至于她对杀意如此陌生,骤然遇上,便只能像直面天敌的柔兔,腿软脚软,动弹不得。

做梦般——她面前这颗戴着鬼面的人头高高飞起来了。冰凉腥臭的人血将她从头浇到脚。鬼面修罗倒下了,露出身后还维持着出剑姿势的今何在。

云朵朵不知道自己该吐还是该道谢,她已经完全傻了。幸好今何在攒住了她的手腕,扯着她从客栈大门杀出了一条血路。南方城市依河而建,两人出去后便跳入河中,潜入水底,顺水而下。云朵朵这才后怕起来,双手并用死死拽着今何在的小臂,生怕被他丢下。

今何在回头看了她一眼,任由她拽着。

两人到城郊野河才放心上岸。

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星星三两颗。晚风一吹,云朵朵冷得直打颤。今何在倒是有心怜惜她,可惜有心无力。他自己也全身湿透,比落汤鸡还不如。

“你有病么?有窗户不跳,非从大门走?”

话一出口,今何在就有点后悔。毕竟对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,没有江湖经验也不是她的错。当年阿九骂他,说有时候恨不得把他这张嘴给缝起来,骂得很有道理。但今何在改不了,也绝不会改。

云朵朵也知道自己犯傻了,但要她低头承认自己傻也是不可能的。于是她避过这一节,道:“我这是为了躲疤叔叔——他们不让我去塞北。”

“你去塞北做什么,拿你这条胭脂剑表演剑舞给大家伙儿助威么?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这是胭脂剑!”云朵朵跳开两步,一脸狐疑地望着他。

今何在叹了口气:“你身边那三个人,疤脸刀客林风、白面书生白玉成,还有饮恨娘子,都是云海生的得力下属。他们叫你小姐,你自然是云庄主的掌上明珠云朵朵了。你的胭脂剑,两年前在比武大会上崭露头角,还算有点名声。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你该不会把我送回山庄吧!”

“你最好自己走回去,我还要赶路。”

“你也要去塞北吗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今何在额角跳了跳:“别转移话题。”

“我可不是为了凑热闹,才要去塞北的。”云朵朵扯住今何在的袖子,摇了摇:“被修罗教掳走的慕容青卿,是我的手帕交。慕容姐姐对我可好了,她遭逢此难,我怎能袖手旁观?修罗教主对一弱女子下手,只为练那劳什子邪功,已犯了众怒。慕容帮主召集天下英雄,围剿修罗教一事势不可挡。爹爹虽不让我去塞北,可我不能不去,也不该不去。”

远远地,今何在望见一座破庙。是他之前布置过的那所。想到里面放着的备用衣物、打火石和干粮,今何在周身都微微热了起来。他加快了脚步,云朵朵拽着他袖子只能小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也就没法子继续“陈情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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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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